第0616章 二十五碗长寿面 (第2/2页)
“娘。”她叫了一声。这个字在她的嗓子里卡了很多年,生锈了,钝了,但她还是把它叫出来了。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哑,但林氏听见了。
林氏蹲下来,双手捧着贝贝的脸,拇指一点一点地擦掉她脸上的眼泪。她擦得很用力,像是要把二十年的亏欠全都擦掉。但她的眼泪比贝贝的还多,擦掉一层又涌出一层,怎么也擦不完。莹莹站在旁边,没有过来,也没有说话,只是背过身去,肩膀轻轻地抖着。齐啸云站在弄堂口,把那些闻声张望的邻居们用眼神劝退了一一他的眼神不凶,但有一种让人自觉退避的沉稳。
那天晚上,林氏做了一碗长寿面。
面是手擀的,擀得很薄很薄,切成筷子粗细的条,在沸水里滚了三滚就捞起来,浇上一勺炖了大半天的骨头汤,卧一个荷包蛋,撒几粒葱花。面端上来的时候还在冒着热气,油花在汤面上浮着,金灿灿的。
贝贝坐在那张矮矮的方桌前,面前搁着这碗面。桌子上还有两个空位——一个空位上也搁着一碗面,冒着同样的热气。她看了看那个空位,又看了看林氏。
“今天是......?”她问。
“十月十五。”莹莹从厨房里端着一碟酱菜走出来,接过了话,“今天是你的生日。也是我的生日。娘每年这天都做两碗面——从我记事起就是这样。一碗给我,一碗空着。小时候我以为是给爹的,后来娘跟我说,是给姐姐的。”
她把酱菜放在桌上,在林氏旁边坐下来。林氏拿起筷子,把空位前那碗面往贝贝面前推了推。“吃吧。娘做的面,比不上你养母做得好,但是热乎的。每年这碗面,我都倒掉重新做。做了二十年,倒了十九碗。”
“那一碗呢?”贝贝问。
“第一年没倒。”林氏的声音很轻,目光落在贝贝脸上,舍不得移开,“你刚被抱走那一年,我怎么也不信你死了。乳娘说你夭折了,我不信。我说,我女儿还活着,她总有一天会回来。那碗面不能倒,倒了就是承认她不在了。那碗面在桌上搁了三天,馊了,长毛了,我才哭着倒掉的。”
贝贝低下头,把面端起来,大口大口地吃。面很筋道,汤很鲜,荷包蛋是溏心的,筷子一戳就流出金色的蛋液,和骨头汤搅在一起,裹在面条上,每一口都是暖的。她吃得很快,快到自己都觉得有点丢人,但她停不下来——好像只要她吃得够快,就能把二十年没吃到的面一口气全补回来。吃到最后一口的时候,她终于慢了下来。她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低着头,看着空碗底那一点点汤。汤面上倒映着头顶那盏昏黄的灯泡,像一枚小小的月亮沉在碗底。
“娘,”她说,“明天我想去接养父养母。”
林氏给她夹菜的手停了一瞬。“应该的。”她放下筷子,正色道,“他们养你二十年,是你的再生父母。等明儿个我去买几样点心,你带去,替我磕个头,就说——”她顿了一下,“就说莫家对不起他们,让他们替你受了二十年的苦。”
“不是苦。”贝贝摇头,抬起脸看着林氏,眼睛是红的,但眼神很坚定,“养父养母对我很好。他们家里穷,每顿饭只有一条小鱼,鱼身子给我吃,他们自己啃鱼头。他们不是替我受苦,他们是把能给的最好的都给我了。”
林氏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那一下点头很慢,很重,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承认一件事——她的女儿在另一个女人身边长大,那个女人没给过她富足的日子,但给过她爱。这一点,她既不嫉妒,也不否认,只是郑重地记在了心里。
吃过饭,莹莹拉着贝贝去了她住的小阁楼。阁楼很窄,只够放一张床和一张小桌,房顶是斜的,最高的地方能站直,矮的地方得猫着腰走。窗外是一棵老梧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挂着几片不肯落的枯叶。但莹莹把这里收拾得很干净——床单虽然旧却浆洗得雪白,桌上铺着一块自己绣的桌布,上面绣着一朵兰花,针法和贝贝的如出一辙。
莹莹从床底下拉出一个藤条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叠衣服。衣服很旧,有些地方已经打了补丁,但每一件都叠得方方正正的,散发着淡淡的皂角味。衣服最底下压着一本相册,封面是用牛皮纸自己装订的,针脚缝得歪歪扭扭,但很结实。
“这是我的宝贝。”莹莹把相册放在床上,翻开。
第一页夹着一张发黄的旧照片。照片上是一座气派的大宅子,门口立着两尊石狮子,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莫府”两个字。照片边角被水渍洇过,但被莹莹用宣纸从背面重新裱过了,裱得很平整。
“这是咱们家。”莹莹的指尖轻轻点在那块匾额上,“出事那年我刚满月,什么都不记得。但娘每年过年都会把这张照片拿出来给我看,说你要记住,你是莫家的女儿,迟早有一天,我们要回家。”
她又翻了一页。是一张全家福——一个清瘦俊朗的男人抱着一个婴儿,旁边坐着林氏,林氏怀里也抱着一个婴儿。照片背面有一行字,字迹清隽有力:“戊戌年十月十五,贝贝莹莹满月。”
贝贝看着那两个被同时抱在怀里的、一模一样的、小小的襁褓,忽然觉得喉咙又堵住了。她用手指碰了碰照片上那个抱着自己的男人——他的眉很浓,嘴角微微上扬,笑得很浅很淡,但眼睛里的光很亮。那是她的阿爹。
“我想见他。”她说。
“会的。”莹莹握住她的手,和她并肩坐在小床上,头顶是斜斜的天花板,窗外是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和远处弄堂里星星点点的灯火,“阿爹会回来的。到时候我们一起回家。”
贝贝没有回答。她只是把莹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姑娘并排坐在这间窄窄的阁楼里,像小时候就应该这样——应该挤在同一张小床上,应该头顶着头说悄悄话,应该在黑暗里把自己的手心贴着另一个人的手心。但她们错过了二十年。
现在补上,也不算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