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不急(中) (第2/2页)
吃完酒,刘乘例行回到住处,也就是城外所谓中军大帐区域内的一间民房,然後稍作思考,便给南面桓豁写明天的例信,这次的信,内容多了一些。
写完之後,倒头便要睡。
结果就在这时候,外面执勤的黑衣宿卫忽然闪入,告知刘乘,说是幢主薛珍求见。
刘乘莫名其妙,但还是赶紧翻身坐起,亲自去迎。
见到刘乘披着衣服踩着布鞋亲自出迎,略带酒气的薛珍颇为诧异,但还是迅速在暮色中收敛起表情,然後一声不吭随对方进去。
一进来,薛珍便开门见山:「刘令史,你天天问这个,问那个,果然能给我们都解决吗?」
「不能。」刘乘立即摇头,然後实话实说。「大的事情,一般要一年一集,挑全军一致觉得不好的事情做改进:而各部小的问题,一般来说,就是选一个最简单的,能给你们立即做下来的来改,显示出桓公对大家的爱护————」
薛珍明显失望:「那你还记这麽多?」
「不记这麽多,怎麽选出来最简单的?将来又怎麽选出来全军一致想改的?」刘乘不由来笑。「事情不都是这样嘛,照着十条来做,能成一条就不错了。」
薛珍点点头,然後又问:「刘令史,你到底是个什麽官?有人说你这官好大,有人说你这官极小————说官大的就说王将军都不敢管你,而且你还带着这麽多宿卫,据说还是桓大将军的贴身宿卫;说官小的,就说你一个比我们早两年南下的北流,年纪这般小,还干这麽苦这麽累的活,必然是个干粗使活的,其实没啥权。」
「你们说的其实都对,我确实是北流。」刘乘坐到榻上再笑。「也年轻,乾的也是粗使活,但王将军也是真的有些忌惮我,我也的确是桓公心腹————之所以这麽怪异,是因为我上面有人。」
说着,刘阿乘指了指南面:「大将军府里管着所有府外之人升迁降黜的东曹掾,也是南方仅次於王、桓,如今跟谢家齐平的郗家三代长子郗超————算是我把兄弟。」
薛珍明显一愣。
「这事你们可以打听,我南下後不久就得了机会,到了郗家做门客,然後一起来投桓公,桓公晓得郗家三代长子来投,欢欣的不得了,直接给了东曹掾这个最重的职位,而我能以北流之身掌握机要,正是因为上下都晓得,我是郗东曹的把兄弟,但又因为确实只是彭城刘氏偏支和北流单家的出身,所以便是掌握机要,也只能出来干这些累活。」话到这里,刘乘指了指对方。「你是高力军出身,我打个比方,我虽然出身极低,也没有军功,却是石宣的奶兄弟,你说我在高力军里怪不怪异?」
薛珍终於再度冷笑:「若是那般,早就作威作福起来了,亏得刘令史小小年纪能忍住。」
「永和五年之前,我估计也忍不住,永和五年之後,我还真就能忍住了。」刘乘说了句毫无做作的肺腑之言。
薛珍肃然:「今日饮酒的时候,刘令史自己说的,家里人也都————生死不明了?」
「我晓得足下要说什麽,但且让我暂时生死不明吧。」刘乘言辞恳切。「不要逼迫————」
「我不是这个意思。」薛珍愈发肃然道。「我是说,刘令史既然孤身一人,就没想过早点成家,早点弄个孩子传宗接代?你家再差,也是有门第的。」
「不急。」刘乘赶紧摆手。「这事不急,主要是娶妻得门当户对,我现在没有功业,哪家高门能看上我?」
「也是,也是。」薛珍也笑着起身。「刘令史跟我们不一样,我们只要个老婆田宅就行,却也出不起聘礼,而刘令史是要攀附高门的————今日就先回去了。」
这话说的粗鄙,刘乘却只是置若罔闻。
接下来两日,城内城外一切如常。
刘乘还接受了一次王洽的宴请,入城走了一遭,却果然如王洽想的那般,没有太在意地方上官吏的诉苦,只把心思放在拜访他族兄刘波的家眷上,和与那个领兵的刘氏族亲的交流上。
唯独人家於公於私都名正言顺,再加上刘波估摸着也快到江陵了,王洽反而无话可说0
不过,王洽没想到的是,他还是低估了一人—刘波。
这位冠军将军参军是真的一心都在公务上,全程顺流而下到了石城後,发觉这里的邓遐消失不见,既惊且吓,直接连夜骑马,赶往江陵,然後竟然在正月廿八日下午抵达江陵城,见到了桓温。
这速度,这一心扑在工作上的态度,谁敢说不是都令史的同族?
唯独桓大将军掐指一算,怎麽算怎麽觉得,日子对不上————这刘乘估计没到地方这刘波就来了吧?那刘御龙现在到地方了吗?得赶紧让这刘波回去做接应啊!
当然了,见面一聊才知道,刘乘去的果然也快,而这刘波竟然是因为自己族弟抵达才专门离开博望的,甚至是专门过来告状,让自己把他族弟撤回来,由他自己缓缓图之。
听到这里,想到之前二人在栖霞楼上的初见场景,桓温立即明白过来事情的一半缘由在哪里了,但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便又细细询问起来。
「你是觉得,御龙是因为你从弟的信而自大起来,继而视你为倚仗,反而行事草率起来,影响你的长期筹划?」桓温在西窗下若有所思。「那信是开着口的,从王洽手里接过来的?」
「是。」刘波言辞恳切,继续讲解自己的思路。「大将军,属下在军中虽然尽力经营,但若让这些人直接越过王洽,直接听命还是差了些火候————最好的法子,还是努力让王洽本人放下戒心,结果他这麽一去,王洽反而警惕,得不偿失!」
「你说的是有道理的。」桓温立即先点头赞同,复又驳斥了对方意见。「但是道则,你想想,御龙到底是我的直属,如果王洽那边一有反应,我便撤回来,岂不显得我这个征西大将军惧怕了他?」
刘波一愣,旋即低头拱手:「那请问将军,到底该如何应对?能不能给属下发一封文书,让我回去约束我那————那御龙一二?」
「不急。」桓温摆手以对。「你想想,你既然来了,没有你做内应,御龙断然也不好擅自做什麽了————或者说,这本就是王洽催你过来的本意。」
刘波再度一愣,却只是装的了。
其实王洽调虎离山这个意图,他路上就已经想明白了,只是即便如此,也符合他的本意,所以乾脆将错就错。
「这事就这样吧,你只当是正常来为王洽做使者,这几日就在城内多歇一歇,然後慢慢回去。而御龙那里,也只当他是正常履任公务,他办不成事情,自然也就回来了。」桓温瞥了对方一眼,给出定论,复又招手喊人。「那什麽,那个御龙的什麽通俗三国什麽演义,放到哪儿去了?我要拿来看!」
很快,便有记室令史过来,送上书稿。
而桓温接过来,便作势要看。
刘波晓得这是赶人了,虽然对这个明显和稀泥的处理方式有些不满,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先行告辞。
桓大征西当然也不会送,只靠在榻上捏着脚装模作样来读,等对方完全离开後,方才顺势读了第一段第一句。
正所谓:「话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其人心中微动,竟然不顾字迹如乱草,眯着眼睛继续读了下去。
看到第二段末尾「推其致乱之由,虽有士族堕落、边疆纷扰之故,然究其根本,殆始於桓、灵二帝」时,微微诧异,因为士族堕落四个字,太合他心意了。
便继续往下读,看到桓灵时期的恶政描述以及黄巾之乱大起,便又觉得对方纯粹是在拿史书里的字扩展了凑字数,分外无聊不说,还有几处明显错误。
不过,读到下面刘备出场,倒是稍微精神一振,却如何不晓得,这刘御龙竟然倒向了习凿齿,要以蜀汉为正统了?!而习凿齿虽然秉承这个观念,却现在还没有认真出书的,居然被刘御龙这个小子抢了先。
刘备的介绍自然也是抄了《三国志》,分外无趣,唯独下面张飞出场,倒是让他稍微觉得有些意思起来。甚至用手指蘸了唾沫点了一下那句「大丈夫不为国家出力,何故长叹?」
然後一口气将剩下的给读完了。
看到最後一张纸最後一段,张飞居然要杀董卓时,虽然知道必然杀不得,却还是不由心痒,但竟然已经无了,便只好喊孟嘉,让他寻个字迹好的,把这玩意再誊抄一遍,顺便改一下自己点出来几处史实错误。
就在桓温终於还是斧正了《通俗三国演义》的同一日,收到桓豁回信的刘乘心中恰好也已经有了解决事情的底气,便在当晚写完回信之後,让人去喊薛珍过来。
薛珍这几日虽不能说熟稔,但表面功夫已经打通,而且其人明显是整个军中最有野心异志的那个,早就有些按捺不住,自然从容来见。
而甫一入门,便闻得屋内人来问:「薛幢主,你要新妇不要?」
薛珍一愣,继而压住惊喜,蹑手蹑脚进得屋内坐下,然後昂然来问:「什麽新妇?哪家的女子?」
「不是什麽好门户,只是新野本地的庶族,虽然有些资产,却人尽皆知,只是花钱冒名弄得士族户籍,幸亏二女儿嫁给了建威将军(桓豁)做妾,生了个儿子,才被大家认下的————现在建威将军说,你要想成家,好门户他委实不能保证,但这家人他能做主,愿意把这家三女儿嫁给你,也好让你在本地安顿下来,为征西大将军安心效力。」刘乘说着,将桓豁的信递了过去。
出乎意料,这薛珍竟然还真识字。
大略看完後,其人将信递回,抿了下嘴,认真来问:「刘令史,咱们什麽时候动手?
明日喊王洽出来城外吃酒,就在酒席中拿下他和他几个心腹好不好?」
「不急!此事不急!我还要问问剩下几处婚姻呢!」刘乘愣了许久,赶紧摆手,心中却分外无语,你们这些北方军头,也太着急了。
我是婚姻介绍人的分割线或曰:「太祖作《通俗演义》,字词浅显,情意鄙陋,故事离奇,而失大家之风。」其实不然。所谓通变者,斟酌乎质文之间,而隐括乎雅俗之际,可与言矣。高皇帝做此书,非与士族文学之辈所论,实同军中劲卒甲士相谈,所求者正在通俗,而士族亦堪一读,可谓不失矣。宜与干宝《搜神》相接。且夫,煌煌数十万言,史论疏漏极少,得非承习凿齿、孙盛、常璩之严密?岂可轻弃其文理?
—《文心雕龙》.齐.刘勰PS:例行献祭一本新书《战壕十字军,异客》,很少见的战壕十字军世界观,从文字间,就能嗅到战场的硝烟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