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南风碎,故土远 (第2/2页)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座偏僻荒凉的山村入口。
这里群山环绕,山路崎岖泥泞,放眼望去全是连绵的黄土坡与光秃秃的山头,视野荒凉,不见半点秀丽景色。村里的房屋都是低矮破旧的土坯房,歪歪扭扭立在山坡上,墙体斑驳开裂,屋顶盖着枯黄的秸秆,看着破败又萧条。
没有小河流水,没有青石板路,没有繁茂榕树,没有温柔邻里。
这里的一切,都冰冷、荒芜、粗粝、陌生,和她的家乡判若两个世界。
车门打开的那一刻,粗粝的冷风灌进车厢,吹得她浑身发冷。
人贩子一把将她拽下车,粗暴地拖着她的胳膊,往村子深处走。土路崎岖硌脚,她穿着单薄的小布鞋,鞋底磨得单薄,每走一步都硌得脚底生疼。
村里的土路坑坑洼洼,路边堆满秸秆、碎石与垃圾,尘土漫天飞扬。偶尔有村里的小孩路过,个个皮肤黝黑粗糙,穿着破旧打补丁的衣服,眼神呆滞又粗野,直勾勾地盯着外来的她,眼神里满是打量与好奇,没有半点善意。
吴玉梅害怕得拼命低头,紧紧抿着嘴,小手死死攥着衣角,不敢抬头看任何地方。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这里的风是冷的,土是硬的,人是陌生的,命运是未知的。
她被拖着穿过半个村子,最终停在最深处的一座老旧土坯房前。
这座房子比村里其他房屋还要破旧,院墙低矮残缺,院里杂乱不堪,堆满枯枝烂叶与破旧农具,墙角长满杂乱的野草,门口散落着鸡粪与泥土,脏乱又破败。
还没走进院子,屋里就走出一对中年夫妻。
男人个子不高,皮肤黝黑粗糙,满脸沟壑纵横的皱纹,眼神浑浊木讷,透着山里人特有的粗鄙呆滞,沉默寡言,只是直直地盯着她打量。
女人身形壮实,满脸横肉,颧骨突出,眼神刻薄尖锐,上下扫量着吴玉梅,目光像在打量一件货物,从头到脚,细细掂量,带着挑剔与算计。
这就是买她的人家。
男人姓王,女人姓李,村里人都喊男人老王,女人王李氏。
王家在村里是出了名的穷苦拮据,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家中无儿,只有两个嫁出去的女儿。夫妻俩一辈子扎根深山,思想迂腐顽固,满心执念就是想要一个儿子,传宗接代、养老送终。可家里贫穷,无人愿意嫁来生子,思来想去,最终托人贩子,花光家里所有积蓄,买一个年幼的孩子,买来当自家孩子养,日后给家里干活、养老送终。
原本他们想买个男孩,可男孩价格高昂,家里实在负担不起,退而求其次,买下了年纪小、看着乖巧听话、好拿捏的吴玉梅。
人贩子把吴玉梅往前一推,冷声开口,语气带着交易的冰冷:“就是这个丫头,五岁,干净听话,看着白净乖巧,身子也结实,好好养,以后能干活、能伺候你们老两口。年纪小,记不住事,养几年就彻底忘了以前的家,死心塌地留在你们家。”
王李氏上前一步,伸手狠狠捏了捏吴玉梅的脸蛋,又拽着她的胳膊掂量轻重,动作粗鲁生硬,没有半分温情。
她看着吴玉梅白净细腻的皮肤、清秀乖巧的眉眼、干净整齐的模样,眼神里闪过一丝满意。
城里来的孩子,确实比村里土生土长的小孩干净秀气,看着也机灵。
就是太瘦、太白、太嫩,看着不经折腾,怕是干不了重活。
“看着倒是乖巧,就是太娇气了。”王李氏撇撇嘴,语气挑剔,“细皮嫩肉的,怕是吃不了苦,干不了农活。”
人贩子笑着撮合,语气圆滑:“小孩子都是练出来的,慢慢磨就好了。年纪小,好好管教,听话懂事,往后就是你们的孩子,给你们看家养老。”
几句简单的对话,冰冷又直白。
五岁的吴玉梅,就这样被当成一件没有生命、没有尊严的货物,彻底交易、转手、变卖。
她听不懂大人话语里的全部算计,却能清晰感受到那刺骨的冰冷与恶意。她知道,自己被留下了,再也不能跟着那个坏人走了,再也回不去自己的家了。
巨大的恐惧裹挟着她,她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跪落在满是尘土的泥地上,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带着最后一丝孩童的哀求,看向眼前陌生的夫妻。
“叔叔阿姨,我很乖的,我会听话,我会好好吃饭,求求你们,放我回家好不好?我想我爸爸妈妈,我真的好想他们……”
她的声音沙哑微弱,带着哭腔,字字恳切,满是卑微的祈求。
小小的身子跪在黄土里,沾满灰尘的羊角辫散乱不堪,红肿的脸颊狼狈憔悴,清澈的眼睛里蓄满泪水,可怜得让人心颤。
可这般卑微的哀求,没有换来半分怜悯。
王李氏看着她哭泣求饶的模样,不仅没有心软,反而瞬间沉了脸,眼底满是不耐与凶狠。她最见不得孩子哭,更容不得买来的孩子心念旧家、不肯认命。
她上前一步,一把揪住吴玉梅散乱的辫子,狠狠往后一扯。
头皮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吴玉梅痛得仰头闷哼一声,眼泪掉得更凶了。
“哭什么哭!”王李氏厉声怒吼,语气刻薄凶狠,字字如刀,“从今天起,你就是王家的孩子!你的家就在这山里!你以前的爹妈早就不要你了!再敢哭着找以前的家,看我怎么收拾你!”
一旁的老王始终沉默不语,只是冷眼看着,眼神麻木冷漠,没有一丝动容。
人贩子站在一旁,冷漠地看着这一切,没有半点愧疚。一笔肮脏的交易尘埃落定,她拿到钱,转身就走,头也不回,彻底消失在山路尽头。
从此,世间再无岭南水乡那个被父母疼宠的吴玉梅。
留在深山穷谷里的,只是一个被拐卖、被交易、被剥夺所有过往的五岁小女孩。
王家夫妻收了人,便开始着手“改造”她,要彻底磨掉她身上所有的娇气、温柔与过往痕迹,让她彻底认命,乖乖做王家的孩子,做家里免费的劳动力。
王李氏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毁掉她所有关于过去的印记。
她粗鲁地扯掉吴玉梅头上扎了五年的红绒线,随手扔在满是尘土的泥地里,任由黄土覆盖、践踏。那两根鲜红的绒线,是妈妈亲手为她扎上的,是她过往温暖童年最后的念想,此刻被随意丢弃,彻底蒙尘。
紧接着,王李氏一把脱掉她身上干净的碎花小裙子。
那是妈妈新买的裙子,柔软干净,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是属于水乡、属于温暖、属于爸爸妈妈的痕迹。
裙子被粗暴脱下,扔在脏乱的院角,再也无人问津。
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又旧又硬、满是补丁、散发着霉味与汗味的粗布旧衣。衣服又宽又大,完全不合身,套在瘦小的她身上,空荡荡的,压得她喘不过气。布料粗糙坚硬,摩擦着细嫩的皮肤,刺得浑身又痒又疼。
王李氏还嫌不够利落,找来一把生锈的旧剪刀,粗暴地凑到她的头发边,咔嚓咔嚓几剪刀下去。
乌黑柔软、梳得整整齐齐的长发,一撮撮掉落,散落在黄土地上。
原本灵气乖巧的羊角辫,被剪得乱七八糟、长短不一,参差不齐的碎发贴在头皮上,丑陋又狼狈。曾经干净秀气的小姑娘,瞬间变得邋遢土气,彻底没了往日半分模样。
“从今往后,不准再想着你以前的样子!”王李氏盯着她,眼神凶狠,语气强硬,“以前的娇气、毛病、念想,全都给我改掉!进了王家的门,就要守王家的规矩,认命过日子!再敢惦记以前的家,我就打死你!”
五岁的吴玉梅,呆呆地站在原地,浑身僵硬,一动不动。
她看着地上散落的长发,看着被丢弃的红绒线,看着身上肮脏粗糙的旧衣服,看着眼前破败陌生的土坯房,心底那一点点残存的希望,彻底碎裂、崩塌。
她的家,她的爸妈,她的童年,她所有的温暖与美好,全都没了。
彻底没了。
夜幕缓缓降临,深山的黑夜来得又快又沉。
没有灯火璀璨,没有巷口晚风,没有家人闲谈,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笼罩着整座荒山、整个村落。山里的风呜呜作响,穿过破败的院墙,发出阴森的声响,像无数呜咽的哭声。
村里家家户户早早熄灯,一片死寂,静得可怕。
王家的土坯房里,更是阴冷潮湿、黑暗压抑。
没有柔软干净的小床,没有温暖的被褥,没有温柔的晚安叮嘱。王李氏随便把她扔进西侧狭小阴暗的杂物小屋,屋子狭**仄,堆满破旧杂物,空气浑浊潮湿,满是霉味。
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又硬又潮的烂稻草,就是她今后睡觉的床。被褥又脏又黑,厚重潮湿,沾满污渍,散发着刺鼻的霉味与异味,盖在身上冰冷刺骨。
“今晚就睡这里!”王李氏冷声吩咐,语气没有半点温度,“明天早早起床做饭、喂猪、扫地、喂鸡鸭!天亮之前必须把活干完!敢偷懒、敢晚起,直接挨打!”
说完,她重重关上木门,“咔哒”一声闩死。
黑暗彻底吞噬了小小的屋子。
也彻底吞噬了五岁的吴玉梅。
狭小的黑暗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孤零零蜷缩在冰冷的稻草堆上。
浑身是伤,满脸泪痕,身心俱疲,又冷又怕。脸上的巴掌印还在火辣辣地疼,腰腹被踢打的地方隐隐作痛,头皮被扯拽的地方依旧发麻,浑身没有一处舒服的地方。
黑暗无边无际,寂静压得人窒息。
再也没有温柔的灯光,再也没有爸妈的怀抱,再也没有香甜的饭菜,再也没有安稳的睡眠。
她抱着冰冷的膝盖,蜷缩在稻草堆里,不敢大声哭,只能死死咬着袖口,把所有的呜咽、委屈、思念、绝望,全部咽进肚子里。
泪水无声地汹涌,浸湿了破旧的衣袖,浸湿了身下的烂稻草。
她太小了,只有五岁。
五岁的孩子,本该被万般呵护、被温柔以待,本该无忧无虑、岁岁无忧,却硬生生被拽出温暖的故土,扔进这穷山恶水,扔进无尽的黑暗与苦难里。
她小声地、断断续续地默念着爸爸妈妈,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爸爸……妈妈……我想回家……你们快来找我……”
夜色深沉,荒山寂静,无人应答。
只有冰冷的风,穿过破败的窗缝,一遍遍吹在她稚嫩的、满是伤痕的脸上。
这一夜,她睁着眼睛,直到天光微亮,彻夜无眠。
她不敢睡熟,怕醒来就彻底忘记爸爸妈妈,怕醒来就彻底忘了回家的路。她牢牢记住自己的名字,牢牢记住自己的家乡,牢牢记住爸爸妈妈的模样,把所有温暖的过往,都小心翼翼藏在心底,当作支撑自己活下去的唯一微光。
天刚蒙蒙亮,东方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鸡鸣声划破山村的寂静。
她还没来得及缓过神,木门就被猛地踹开。
王李氏顶着清晨的戾气,叉着腰站在门口,眼神凶狠,厉声呵斥:“死丫头!还躺着干什么!天亮了还敢偷懒!赶紧起来干活!懒懒散散的,白养你了!”
冰冷的呵斥声落下,新的一天的苦难,正式拉开序幕。
往后的日子,再也没有童年,没有温柔,没有偏爱。
只剩下干不完的活、挨不完的打、受不完的委屈,以及遥遥无期、不知何时才能实现的回家执念。
五岁的吴玉梅,从此在这座闭塞荒芜的深山村落里,顶着别人施舍的“王家孩子”的名头,过着不如牛马、受尽磋磨的日子。
她不再是被父母捧在手心的宝贝,只是一个买来的、用来干活、用来养老、任人打骂欺辱的工具。
南风再也吹不到深山,故土再也回不去。
属于她的温柔童年,在那个闷热的岭南午后,彻底碎裂、消散,永永远远,埋在了遥远的故乡。
而属于她的无尽苦难,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