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圆第4章局中寒 (第1/2页)
第四章局中寒第二天天刚亮,院门外就传来
“咚咚”的钉锤声。林守正撑着坐起身,左臂骨缝里的疼顺着肩背窜上来,他眉骨只颤了一下,没吭声。
指尖沾了唾沫点开窗纸一个小洞,晨光裹着寒气钻进来,正落在对面墙根那块半人高的木牌上。
为首的青衫汉子听见动静,抬眼精准望向窗纸上的小洞,嘴角一挑,漫不经心地笑了。
木牌红漆刺目,上头四个大字:**楚氏置地**,下书
“青云街西段地界勘测公示”,角落盖着楚家堂号的朱红私印——唯独没有县衙地籍房的官印。
按开元律例,土地交割、地界划定,非盖县衙官印不作数。真闹到衙门,楚家大可推一句
“仅为意向勘量”,半分错处都挑不出来。可道理管得住王法,管不住人心。
楚家大张旗鼓量了半个月地界,如今明晃晃钉上牌子,街坊们只会认定这地已是楚家囊中之物,没人会细究印信真假。
这才是阳谋的狠处:不逼不抢,只把
“我要收地”四个字悬在你头顶,让你自乱阵脚,自己熬不住了卷铺盖走。
到最后,是你主动搬的,不是楚家赶的。钉锤声停了。青衫汉子拍了拍木牌,再往窗口瞥一眼,带着人扬长而去。
青石板上的露水脚印深浅错落,像一行写死的谶语。街面很快围拢了人,议论声压得很低,像闷雷滚过。
有人骂楚家欺人,有人叹日子没法过,也有人转身就回了店,开始收拾包袱。
刘阿婆站在人群最外沿,手里空菜篮子滑到腕子上都没察觉。她望着那群人远去的背影,红漆的光扎进眼里,猛地就把两天前的记忆翻了上来。
那天擦黑,西山的石粉味顺着风飘进巷。她正蹲在院角择菜,院门
“哐当”一声撞开,刘虎跌进来,带翻了墙根的竹筐,青菜滚了一地。往常他进门总先喊一声
“娘”,嗓门亮得震枣树叶子。那天他没吭声,扶着墙喘气,脸色白得蒙了层石粉,额头上的汗砸在衣襟上,洇出一片片深色湿痕。
手里擦汗的粗布巾掉了三回,他指尖抖得捡都捡不稳。
“虎子?这是咋了?”刘阿婆手里的菜梗顿住,连忙站起身,
“活再重也不能这么拼啊,是不是闪着腰了?”刘虎猛地回神,慌忙低头捡菜,声音发飘:“没事娘,今天石料多,累着了点。”他捡菜的手抖得厉害,三根青菜捡了半天才拢到手里。
刘阿婆站在旁边看着,心里一点点沉下去。下午前街的王婶就过来念叨,说西山石场出了大事,林守正被撬棍砸断了胳膊,人昏着被抬回镇,看样子伤得不轻。
她当时还跟着叹了两句
“作孽”,只当是干活失手,可瞧着儿子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一股寒气顺着后脊梁往上窜。
她没当场戳破,转身进了灶房,坐在小板凳上慢慢烧火。柴火在灶膛里噼啪响,她心里乱得像团麻。
等刘虎磨磨蹭蹭进来舀水喝,她才慢悠悠开口,声音带着点家常的念叨:“下午听王婶说,街尾林铁匠在石场伤着了,胳膊都断了。你说这叫什么事,好好一个手艺人,伤了胳膊可怎么活。”刘虎舀水的手顿了一下,背对着她
“嗯”了一声:“干活失手,常有的事。”
“什么常有的事。”刘阿婆叹了口气,手里的烧火棍拨了拨炭火,
“人家林守正是啥人,街坊邻里谁不说一声实在?当年你爹走得急,家里连副像样的棺钉都凑不出来,大半夜的人家从被窝里爬起来,连夜给打了一副送过来,分文不取。这份恩情,咱们娘俩到什么时候都不能忘。”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刘虎的背影,声音放轻了点,却带着执拗:“虎子,你跟娘说实话,这事……你是不是知道点啥?我瞅你今天回来就不对劲,魂不守舍的,连碗水都端不稳。”刘虎身子一僵,转过身来,笑得有些勉强:“娘您想啥呢,我就是管点杂事,哪能知道这些。就是亲眼见着出事,心里有点发慌。”
“慌什么?”刘阿婆放下烧火棍,往前挪了挪小板凳,眼睛直直望着他,
“真要是旁人的意外,你慌成这样?我生的儿子,心里装没装事,我看你眼神就知道。你老实跟娘说,这里头有没有你的干系?张三那小子天天跟你跑前跑后,是不是他……”
“跟张三没关系!”刘虎急着打断,声音一下子高了,说完又觉得不妥,连忙补了句,
“就是他也没料到能出这么大事……”话一出口,他自己先僵住了,手里的水瓢
“当啷”一声磕在缸沿上,凉水溅出来,湿了半片衣襟。灶膛里的火映着刘阿婆的脸,明灭不定。
她手里的烧火棍停在了半空,嘴唇颤了颤,好半天才说出话:“……还真跟你有关系?虎子,你跟娘说句掏心窝子的,到底是怎么回事?”刘虎知道瞒不住了,脸一下子白得彻底。
他垂着手站在原地,肩膀一点点垮下去,最后重重叹了口气,蹲在了地上,双手抓着头发,指缝里的石粉簌簌往下掉。
“娘,我也是没法子啊……”他声音闷得像从地底下发出来的,带着憋了一整天的慌和无力。
楚家管家半个月前找他的场景,一句句都像刻在脑子里。管家在镇口茶铺坐着,客客气气给他倒茶,说楚宸少爷看中了青云街,林守正是个硬骨头不肯搬,得给他找点事,让他顾不上铺子。
“办好了,您的咳喘药楚家药铺按月送,狗蛋明年私塾的束脩楚家包了,西山石场采买归我,月钱翻三倍。”刘虎抬起头,眼睛红得发涩,
“可办不好……娘,楚宸是什么人您不清楚?前几年抢盐路的张老板,说抄家就抄家,男人发配,女眷发卖。咱们这种小门小户,人家捏死咱们,比捏死只蚂蚁还容易。”灶房里静了,只有柴火噼啪炸着灯花。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火苗歪歪扭扭,母子俩的影子在墙上晃着,像两个撑不住的人。
刘阿婆看着儿子眼角的皱纹、手背上凸起的青筋、掌心里厚得硌人的茧。
她想起二十年前,男人刚死,家里揭不开锅,十岁的刘虎跟着她上山捡碎石,小手磨得全是血泡,回来还举着两个铜板笑,说
“娘,我能挣钱给你买药了”。这孩子一辈子没享过福,就想让老娘吃药、儿子读书、全家吃饱饭。
火气像被冷水浇了,滋滋冒着烟,剩下的全是剜心的疼。可疼归疼,错了就是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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