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生辰 (第2/2页)
十六房妻妾的生辰礼收完,何成局的正堂里堆满了红绸、竹篮、花盆、账本和手印画。何安最后一个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红纸包,里面装着一幅画。画上歪歪扭扭地画着何府所有人——何成局站在正中间,左边是余姚姚抱着何平,右边是十六个姨娘围成了一圈。人物画得高矮胖瘦各不相同,但每个人的衣裳颜色都画对了:周巧儿是淡粉色,赵麦穗是藕荷色,沈小荷是浅青色,秦舒云是藏蓝色,林青是一身黑,林落雪是月白色。何安在画的背面写了一行字:“爹,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厉害。”何成局把画看了很久,然后折好放进袖子里,跟秦舒云的“平安”、林函的“小手印”放在一起。他拍了拍何安的脑袋,说画得好,比他当年在柳花巷画的好多了。何安问爹当年画什么,何成局说画水缸。何安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生辰宴的正席摆在正堂,何成局坐在主位上,左手边是余姚姚,右手边的空位依然是留给黄麒英的。黄飞鸿坐在那个空位旁边,替父亲占了一席。方世宏、梁铁海、郭海蛟、李元度、陈玉成、伍秉鉴、马六、龚文、梁宽等人围坐两桌,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方世宏带了一坛陈年花雕,说是他爹当年埋在地下的,今天挖出来给何成局庆生。何成局喝了一口,说比方家走私的洋酒好喝一万倍。方世宏拍案大笑,说这坛酒比他走私二十年赚的银子都值钱——他爹一辈子瞧不起他走私,今天能用这坛酒给广州知府庆生,他爹在天有灵也该瞑目了。
梁铁海带的是一套精铁打造的文房用具——镇纸、裁纸刀、铜尺、笔架,每一件都刻着“何记”字样。他说这套文具用的铁是佛山冶铁铺子最新批次的精铁,比何记文房铺子里卖的品质更高。何成局把裁纸刀拿起来试了一下,刃口锋利,手柄贴合虎口。他说这套文具他留在知府衙门用,每天批公文时都能想起梁家的铁。梁铁海端杯说何成局当年跟他拼刀子的时候,他绝没想到有一天会给何成局打裁纸刀。何成局说那是他也没想到有一天梁铁海会带着冶铁铺子的人给他守北门。梁铁海不再多说,只是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郭海蛟带的是一篓刚从珠江口打上来的活虾,还在篓子里蹦跶。他说这是今天凌晨他亲自下的网,专门挑了最大最肥的给何成局过生辰。周巧儿当场拎着虾篓去了厨房,说中午加一道白灼虾。郭海蛟追着她的背影喊多放姜,被赵麦穗一顿抢白。
伍秉鉴拄着拐杖站起来,端着酒杯说老朽活了八十三岁,参加过无数寿宴,何大人的寿宴最特别——不是因为菜好酒好,是因为这一屋子人,有当官的、有经商的、有打铁的、有走私的、有码头上扛活的、有太平军降将、有青楼出身的妻妾,坐在一张桌子上吃菜喝酒,毫无芥蒂。何大人这辈子最厉害的不是武功,是能把这么多人聚在一起。何成局站起来双手端杯敬了伍秉鉴一杯,说没有伍老爷子的暹罗米,广州城撑不过太平军围城。伍秉鉴摆摆手说不算什么,又补了一句——老朽最近在想一件事,等哪天老朽走了,伍家在十三行的生意想托付给联市。何成局酒杯顿了一下,说这事不急,伍老爷子长命百岁。伍秉鉴哈哈一笑说不急不急,但还是先跟何大人说一声。
散席后何成局送伍秉鉴上轿。老爷子临上轿前回头看了他一眼,说老朽这辈子见过三任广州知府,你是唯一一个在打仗之前还记得买米的人。何成局拱手道别,目送轿子消失在巷口。
回到正堂,何成局重新坐在黄麒英的空位旁边。黄飞鸿还在,一个人坐在桌前,面前放着一杯没喝的桂花茶。何成局在他旁边坐下,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黄飞鸿说他昨天梦见爹了——爹在桂花树下喝茶,看见他来了,说桂花开了,然后就不见了。早上起来他去后院看,老桂花树真的开了第一朵花。何成局让他以后每年桂花开了都来何府告诉他一声——带一枝桂花来,插在正堂的花瓶里。黄飞鸿点了点头。
夜深人静,宾客散去。何成局独自站在后花园的桂花树下,树上的桂花正值盛花期,满树金黄,暗香浮动。他想起一年前的今天,他还在为太平军攻城焦头烂额,黄麒英还在病床上咳血,何平还没出生,陈玉成还在飞来峡。一年后的今天,太平军退了,火器工坊建起来了,何平扶着桂花树能站起来了,黄飞鸿当了宝芝林的掌门。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多到他自己都觉得像做了一场很长的梦。
秦舒云从账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本她送他的新账本。何成局问她今天开销多少,秦舒云翻开账本,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何成局合上账本,她问他去哪里,何成局说去演武场——今晚月色好,想练一趟拳。秦舒云说陪他去。
何成局在演武场上站定,秦舒云站在场边看着他。他没有打拳,只是站在原地,闭上眼睛。宗师之门已经开启,护体罡气已经成型,今晚他不需要再证明什么,只想跟自己的身体待一会儿。他缓缓抬起双手,做一个起手式——不是劈空掌,不是推窗望月,只是普普通通的一招“野马分鬃”。太极起势,云手推窗,揽雀尾,单鞭,提手上势。每一招都慢得像在水中行走,但每一招都带着宗师境独有的罡气共鸣。演武场上的落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起,悬浮在他周身三尺之外缓缓旋转,像一圈金黄色的星环。
秦舒云站在场边看着这一幕,手中的灯笼微微晃动。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何成局收了功,走到秦舒云面前,伸手把她被夜风吹乱的鬓发拢到耳后,说这趟拳是他这辈子打得最舒服的一次——不是因为功力有多高,而是因为她在旁边看着。秦舒云提着灯笼走在他前面,灯光照亮了回廊的石板路。走到账房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问他今晚去哪个房间。何成局想了想说去正房——今晚是余姚姚的生辰,也是他的生辰。他们两个人的生辰,该在一起。秦舒云点点头,提着灯笼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寂静的回廊里渐渐远去。
何成局推开正房的门,余姚姚还没睡,坐在灯下翻着那本手抄的诗集,大概是在检查有没有错字。见他进来,她合上诗集,问他宴席都散了,怎么不去歇着,反倒来了她这里。何成局在她对面坐下,说今晚是他们两个人的生辰——她的生辰和他的生辰,该在一起。
余姚姚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诗集的封面。她知道他记得,每年都记得。但她每年都不确定他会不会来——不是怀疑他忘了,而是怕他太忙,被公务和练功占去了时间。何成局握住她的手,说这些年他做了很多事——守城、练兵、建工坊、斗洋人、打太平军,每一样都拼尽全力,但每一年她的生辰,他从来没缺席过。余姚姚的眼睛里泛起了泪光。是的,他从来没缺席过,哪怕在长沙前线,她也收到了他托方世宏送回来的那封只有四个字的信——“生辰安康”。
何成局把她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低下头,将嘴唇贴在她的手背上。余姚姚的手指微微蜷缩,然后缓缓展开,抚过他的鬓边,停在他鬓角新添的几根白发上。两人都没有说话。烛光在房间里轻轻跳动,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像两棵并肩生长了十一年的树,身影缠绵在一起,余姚姚娉婷袅娜,身段无双,千金大小姐就是肌如浮水。
后花园里,桂花在夜风中簌簌落了一地金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