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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怕死的蚁

第11章 怕死的蚁 (第1/2页)

五千号人。
  
  叫号原不是一件快事。
  
  【筹宝貔】蹲在冯教习石几旁,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往外报。
  
  报到出银子多的,它那张大嘴一咧,鼻翼翕动,滚圆的肚子便鼓胀一圈,金毛抖得欢实。
  
  可名字越往后报,束脩越往下落,它鼓肚子的兴致便一点点淡了,到末了只懒洋洋地张一下嘴,把数目吐出来,连金毛都懒得抖一抖。
  
  头一个王健,一百两,挑完便走了。
  
  跟在后头三五十两的世家子、富户郎,也都是头一日里,欢天喜地挑了中意的兽,散了。
  
  对这些人而言,所谓“五千挑五百”,不过是别人家的难处。
  
  可对罗影和李子诚这样垫底的六两银而言,难处,才刚开了个头。
  
  一天的工夫,悄没声地过去了。
  
  冯教习这边点到的人,满打满算,才七百八十名。
  
  报到的数目,落在了十三两。
  
  十三两往后,还压着四千多号人。
  
  罗影靠着木柜根坐着,识海里那本【万兽衍策】没歇着。
  
  他这一日,把心思全用在了看兽上。
  
  【食蚁兽】草人那一片,他早先盘过。
  
  如今再一扫,那八九只守在最烈气味旁、半步不退的赴死蚁,已经一只不剩。
  
  他并不意外。
  
  七百八十个人,不是小数目。
  
  头一拨有眼力、得了家里指点的,把最威风的几只挑了去。
  
  后头的人哪怕一窍不通,瞧见前人都往那一处凑,聪明些的,自会跟着分析、跟着琢磨。
  
  何况一只虫孤零零守在那最凶的草人脚边,本就显眼。
  
  这是藏不住的。
  
  好在这一日他没白耗。
  
  趁着旁人都盯着那几只最显眼的,他闷头把【穿山甲】草人那一整片,从头到尾细细看了个遍,又筛出四只。
  
  这四只身上那股无畏之心,半点不比食蚁兽那一片的差。
  
  只是它们这会子吃饱了,懒洋洋地在草人旁遛弯,不守食料,也不张扬,瞧着和旁的虫并无两样。
  
  看不破的,自然就略过去了。
  
  罗影把这四只悄悄记在心里。
  
  他打算歇口气,再去【啄虫鸡】那一片看看,那一片气味最淡,缩着的多是些没胆气的,可万一里头也藏着一两颗遗珠呢。
  
  他比谁都清楚,自个儿垫底的次序,注定了只能捡漏。
  
  就在这时,他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他饿了。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镜中天地里,并没人给他们备吃食。
  
  几千号穷孩子,要在这一方天地里,干等着自己的名字被念到。
  
  出得起价的,头一日就走了。
  
  出不起价的,得在这儿熬。
  
  熬几日,没个准头。
  
  他四下看了看,那些和他一般装束的少年,有备了干粮的,正就着水袋小口啃着。
  
  也有跟他一样没有信息来源,并不知晓如此的,两手空空,缩着肩膀,把头埋进膝盖里。
  
  .......
  
  李子诚那边,也正歇着。
  
  他从随身的包袱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慢条斯理地解开。
  
  里头是几张烙得厚实的杂面饼,还有一小包炒得喷香的盐豆。
  
  这是出门那天,他爹一张张地数着,一把一把塞进去地。
  
  他爹经营的杂货店一年到头也就赚个十来两。
  
  为了给他六两的束脩做准备,已经半年多没有换过一件新衣裳。
  
  柜台后头那把算盘,珠子都拨得发亮了。
  
  临走那天,他爹把他的手牵住了。
  
  那双经常用算盘拨弄的手,手指粗大、关节凹陷、手指上磨起了厚厚的茧子,攥得他生疼。
  
  他爹压低了嗓音,反复叮嘱:
  
  “选兽不是一天的事,少说也得熬上六七天,多带些干的,万不能饿着自个儿。”
  
  这话,别人不知道。
  
  他爹经营兽类用品的生意,在南来北往的同行中,有打听来的门路。
  
  这才知道,潜鳞书院选兽的规矩,对于垫底的穷小子来说是怎样的熬法。
  
  李子诚手里拿着那张饼,并没有马上吃下去。
  
  他转过头去,向不远处靠在柜台边的罗影看了一眼。
  
  考核的前日清早,他从怀里掏出那半块他娘烙的饼,放在罗影的桌子上,说是“给在路上垫点口粮”。
  
  那哪里只是半块饼。
  
  他是想提醒罗影,多带些吃的。
  
  可这句话,他是说不出口的。
  
  罗家的情况他心里有数。
  
  六两束脩想要凑够,比登天还难...
  
  而且,就算都凑起来,也是伤筋动骨……
  
  叫人多带七八天的干粮……
  
  这话要是说出口,是往人心窝子上戳。
  
  乡里乡亲的,给人留点体面,比什么都金贵。
  
  于是,他就只把那半块饼递给罗影,并期望罗影能咂摸出点意思来。
  
  临走之前往书箱里多放了两个馍。
  
  不过看这一日下来,罗影除了啃他半块饼外,并没有再动其他,李子诚心里那点盼,终究落空了。
  
  他叹了口气,端着油纸包,走了过去。
  
  “影子。”
  
  他蹲下身来,把饼递给罗影:
  
  “吃。”
  
  罗影回过神来,看着那张饼,又看了看李子诚那不太厚实的包裹,摇了摇头。
  
  “你留下。”
  
  他的声音非常平。
  
  “这选兽,听旁人说,没个七八天下不来。
  
  你这点干粮,自个儿都未必够。
  
  我们两个人都是长身体的年纪,能够扛得住。”
  
  李子诚又要去给他加塞,罗影按住了他的手。
  
  两个少年的手都不是很干净,手指缝隙里夹杂着这一日的灰。
  
  罗影没有再往下说,只是默默地从那个破书箱子里拿出一个粗布小包。
  
  是张婶临行前塞给他的茶叶蛋。
  
  他一个一个地数过去。
  
  一,二,三,四,五。
  
  五个。
  
  他在心里头算了算。一天一个,匀着吃,够撑五日。
  
  数完,他又仔仔细细用那块粗布裹好,放回了书箱最里头。
  
  然后,他重新拿出李子诚先前给的那半块饼,小口小口地啃了起来。
  
  先吃旁人给的,后动自个儿的。
  
  李子诚看着他这一连串的动作,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说。
  
  他重新蹲回罗影身边,没再提分饼的事,只把自己那油纸包,往两人中间挪了挪,搁得离罗影近了些。
  
  ......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熬。
  
  到了第五天。
  
  罗影那五个茶叶蛋,早吃光了。
  
  李子诚的干粮也见了底。
  
  这一天,李子诚把油纸包里的最后一些饼渣、盐豆一股脑儿地给了罗影。
  
  两个人都还没有被叫到。
  
  外面的【筹宝貔】已经声音有气无力了,所报到的数目也到了四千多。
  
  到六两的这最底下的最低档,束脩都一样多。
  
  【筹宝貔】也就不分前后,闻着哪一个,便随便叫一声。
  
  罗影撑着最后一口气,把识海中的那本衍策又看了一遍。
  
  他原来看中的那几只,以及后来筛选出的那四只,早被人挑干净了。
  
  就连那些曾经靠近李子诚的,也都全都不剩了。
  
  【穿山甲】那一片,现在也空了。
  
  那么大的镜中天地里,木柜上还爬着的....
  
  竟只剩【啄虫鸡】那一片里头,那些个体质瘦弱,且缩头缩脑的【赴死蚁】。
  
  好东西是要紧着出得起价的人先挑的。
  
  挑到他们这一档,剩下的,多是别人挑剩、看不上的歪瓜裂枣。
  
  这就是底层人的命。
  
  罗影看着那些瘦小的虫影,眼前一阵阵发黑。
  
  这五天缺吃少喝,他那点底子早被熬空了。
  
  识海里的书页,在他眼前晃成了一片虚影,远处那只懒洋洋的【筹宝貔】,声音听着也越来越远。
  
  身子稍微歪了一下。
  
  眼前一黑,之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
  
  不知道过了多久。
  
  罗影只觉得唇上传来一点微凉的湿意。
  
  那点水落在干裂出血口子的唇上,先是一阵刺痛。
  
  紧接着,是一种甘甜。
  
  水顺着嘴唇的缝隙流进去,犹如一滴雨落入了开裂了一个夏天的土地里。
  
  喉头自动向前滚动了一下,把那点水咽了下去。
  
  他费力地撑开眼皮。
  
  先是模糊一片,慢慢的才聚成了李子诚的脸。
  
  李子诚半跪在罗影的身边,一只手托着罗影的后脑勺,另一只手举着竹筒水壶,高高的举起来一点一点地往罗影嘴里送。
  
  壶身轻盈。
  
  里头晃出来的水声,又轻又稀。
  
  这是这水壶最后的水。
  
  “影子!”
  
  李子诚的声音有些发抖:
  
  “影子你可别吓我!”
  
  见他睁了眼,李子诚像是被抽掉了一身的力气,长长出了一口气,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没有再问什么,转过身来把那只竹筒、油纸包里最后一点饼渣盐豆一起放到罗影怀里。
  
  罗影虚弱地想要去推。
  
  李子诚一把抓住了他。
  
  平时说话带三分笑意,连训人都没一个凶样的少年...
  
  此刻的脸色,竟是这般的硬。
  
  “不要往后推。”
  
  只有五个字,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
  
  他看着罗影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咱们两个都是青河乡那间破蒙学里念出来的。”
  
  他顿了顿,喉结重重地滚了一下:
  
  “打小到大,考核的头名不是你的就是我的。
  
  世界上别人不懂咱俩,咱俩还能不懂彼此?”
  
  “咱们这些泥腿子出身的,活到今天,本就够难了……”
  
  说到这儿,他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那点硬气里,裂开了一道缝。
  
  “县学的六两束脩,我……我帮不上你。”
  
  他把这句话说得非常艰难,仿佛将胸口里一块被压了很长时间的石头硬生生地搬了出来。
  
  他没有再往下解释了,只是把袖子往上一抬,随便抹了两下脸,又把吃的东西往罗影怀里塞。
  
  “但是这一口吃的、一口水的……我怎么可以亲眼看见你饿死、渴死在柜子底下!”
  
  “你要真有三长两短的话……回去的时候我怎么和胡先生交代呢?
  
  怎么跟你爹、跟你大哥交代呢?”
  
  罗影怔怔地看着他。
  
  李子诚将所有剩余的东西,甚至连最后一口水,都被他推到了面前。
  
  他自己一样都没有留...
  
  这选兽还没个头,他什么时候被叫到,谁也不知道。
  
  等他名字念到的那一刻之前,他自己,将再没有一口吃的,一口水的。
  
  这哪里是一口吃的。
  
  在这断粮缺水、熬了五日的困难时期,李子诚把自己的活下去的期望......
  
  全部掏出来,给了罗影。
  
  这是半条命。
  
  罗影的喉咙被什么东西紧紧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眼眶里,一阵阵发烫。
  
  他仰起头来,看着那看不见天的昏暗,硬是把想要涌出来的一丝热意逼了回去。
  
  罗家的男人,不兴在人前掉泪。
  
  可就在这个时候,在他心底深处,某个一直冷着、硬着、结了痂的地方,被这一口甘甜的水给浸润开了。
  
  他想起了在三十年的记忆冲刷下,被遗忘在角落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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