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拥抱 (第2/2页)

来自地球的信号不断被黑舰义从所接收。
　　
　　向山认知之中，铄乞底所持有的武道显得更加明晰。
　　
　　向山其实很想说“我就是怕他一上来就用核弹跟大家爆了，所以才放水”，但实际上他打得险象环生。四名一重天武者全都是一触即走，始终在铄乞底身周十米左右周旋。
　　
　　铄乞底的义体强度实在太高了，刚才的接触，听劲几乎就废去了一重天武者的一条胳膊。另有一人也陷入装甲破裂、防御力大减的状态，承受不了任何一击。
　　
　　更多的无人机沿着战舰外壳移动，从数十米外进行援护射击。尽管向山不算多么擅长无人机阵列，但那也是相对于哈特曼之流而言。黑舰义从本地就有第六、第七武神的技艺相关数据，向山这方面短板早已补齐。
　　
　　子弹织就杀阵，引导武者们的步伐，控制战场的位置。
　　
　　罡炁武学尽力切断铄乞底与其他一重天武官的通讯，限制他们的观察能力。
　　
　　铄乞底将磁链武器中段部分缠绕在右手上，牺牲磁链武器的攻击距离来换取灵活性。这罡炁武学实在太过讨厌，让他很难掌握周围的状况，长尾扫过远端无人机的时候，会出现空档。
　　
　　数十米的长尾被分成两部分，靠近根部的那一段盘旋在身后，如龙，如宝轮，紧密保护推进器组，而尾端则化作十余米的长枪，推动铄乞底的右手舞动，甚至偶尔凭空折转、变形。
　　
　　十招……二十招……三十招……
　　
　　爆炸的火光不断闪现。向山必须得主动令反应装甲爆炸，来推开即将命中要害的攻击。一名一重天侠客被那诡谲的大枪突然变形而卷中手臂，丢了一条胳膊。
　　
　　岌岌可危。
　　
　　透过无人机关注着这一战的黑舰义从一线指战员不由得集中精神。一旦一重天武者落败，他们就得作为最后一道防线，捍卫舰队头脑的安全。
　　
　　所有人都觉得己方已经陷入绝境了。
　　
　　反应装甲会不断消耗，弹药会减少，金属粉尘有用完的那一瞬。而现在这四名一重天武者面对铄乞底也只能维持一个脆弱的平衡。他们甚至连从无人机处接下补给的时间都没有，只要少了一人，这个脆弱的平衡就会顷刻崩溃。
　　
　　另外两处一重天武者的战斗，虽然是侠客占优，却看不到速胜的迹象。
　　
　　终于……
　　
　　那名使用罡炁武学的侠客实在无法闪避——所有策略都被压缩到了极限，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已然是博弈的上限。
　　
　　如果这名侠客此时此刻不是在这里，局面早就崩盘。
　　
　　但是现在，他失去了手臂，失去了重要的磁场发生器。
　　
　　——绝境了。
　　
　　反武者拒马之后的黑舰义从们纷纷握紧了武器。
　　
　　几名技艺水平较高的武者甚至能够猜到铄乞底的下一招。他必然会一拳取走那名侠客的性命。而失去罡炁武学之后，铄乞底的视野不会再受到限制。
　　
　　那名使用罡炁武学的侠客，最后一招也不过是将金属粉尘“泼”到铄乞底身上而已。
　　
　　但……
　　
　　奇迹无声无息发生了。甚至绝大多数旁观者都是在下一秒才意识到的。
　　
　　铄乞底突然暴退。双方的战斗风格陡然出现了巨大变化。铄乞底刚才还在拼命冲出罡炁的限制圈。但现在，他的步伐突然黏着罡炁。
　　
　　而剩下的几名侠客却争着越过罡炁冲向铄乞底。
　　
　　——发生什么了？
　　
　　——为什么？
　　
　　甚至就连那两名关注着这边的庇护者一重天武官都无法理解。
　　
　　时断时续的激光信号不断回传队友的参数。铄乞底很少发送文字安排战术，但两人也知道那边大概是什么战局。
　　
　　可就在刚才那一瞬，信号断了。
　　
　　铄乞底陷入了彻底的沉默。
　　
　　余光只能看到他正在执行诡异的战术动作。
　　
　　为什么？
　　
　　真正知晓答案的，便只有交战的铄乞底与向山。
　　
　　或许还有被征调的黑舰义从内功部队。
　　
　　磁化金属粉尘还有一个很少有人提及的作用。它会成团成片，粘连在敌人体表。太空之中没有空气，就算外装甲本身铁磁性微弱，武者也只能靠着惯性甩脱这些粉尘。
　　
　　一般来说，让敌人沾上粉尘，就算是废掉了昂贵的吸收涂层。只是罡炁武学本身就会对雷达造成极大干扰，所以这一点也没什么意义。
　　
　　向山令磁化粉尘粘在铄乞底身上，一开始没有引发对方注意。
　　
　　向山一直在观察铄乞底的动作，看他会发劲甩脱身上哪一部分的粉尘，以此来确定他隐藏起来的信号接收装置。现在铄乞底关闭了所有雷达，只接收激光信号一种。他身上必定配备了传感器。
　　
　　那就是仅剩的内功攻击窗口。
　　
　　然后，向山便注意到，铄乞底缠绕在手臂上的磁链武器，偶尔会蠕动，轻微刮蹭外装甲，主动吸附粉尘。
　　
　　就好像蜥蜴舔舐眼球来保持清洁一般
　　
　　隐藏在臂甲缝隙之间的信号接收器……
　　
　　再然后，便是内功攻击。
　　
　　向山无法直接获取义体内计算组件的输出信息，因此无法知晓自己蛊咒攻击链条是否成立——或许第一步就失败了。因此他必须得重复执行攻击，尝试写入或调用漏洞。
　　
　　这多少需要一点时间。
　　
　　铄乞底就是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会闪避。
　　
　　随行内家高手被瞬间杀死的景象还历历在目。
　　
　　只有依靠运动战打断对方进程，才有在拖延中杀死对方的可能。
　　
　　铄乞底甚至尝试轮流离线信号接收器。但是他不可能一点外界信息不要，全靠盲打。
　　
　　那无疑是找死。
　　
　　可在攻守易势之后，铄乞底终于感受到了绝望。
　　
　　对面的预判实在是太强了。
　　
　　在铄乞底占据上风的时候，这种感觉还不明显。但是当铄乞底需要闪避的时候，预判的优势便体现了出来。侠客只需要维持信号的输出，而无需真正碰触到铄乞底。铄乞底却不得不在运动之中打断对方操作，同时寻找机会。
　　
　　往往铄乞底尚未抬手，向山就已经看到之后的两招。
　　
　　——他只是个介于孩子与动物之间的可怜虫罢了。
　　
　　向山已然理解了铄乞底。
　　
　　松岛宏的方向，铁心法王的资料，以及这百多招的交手……
　　
　　他已经理解了这个从未与他人建立情感链接的生物。
　　
　　对于铄乞底来说，“用武道殴打”是他与世界交互的最初方式。幼儿时期的他每一次殴打他者，都会得到鼓励。没有人期待他回话，因此他也不需要学习说话。
　　
　　“用武道更高效地殴打”取代了他学习走路的过程——至于走路本身，已经被系统内置的程序给实现了。他本人几乎没有真正行走过。
　　
　　在菲赫尔特介入之前，没有人耐心等他回话。他或许在那之前都没有说过话。
　　
　　“语言”与“行动”的机能在他大脑之中是异质的。他精神的每一个组件都异于常人。
　　
　　尽管他已经一百多岁了，但是刨除掉武道的进步，他其实从未成长过。
　　
　　而除开菲赫尔特与哈特曼之外，他这辈子唯一认真对待过的“交流”，或许也只有同宇文毕宿五的那一战了。
　　
　　寻常敌人、寻常陪练，都会被他轻易击倒。只有宇文毕宿五让他感受到了策略博弈的交流。
　　
　　博弈之中，包含着人的偏好，人的目的。武者能够读懂，武道学习的过程包括了这一份阅读的能力。铄乞底读出了宇文毕宿五最后的求生欲、愤恨、执着，读出了他为了突围而转过的千百算计。铄乞底因此受到了影响，并被菲赫尔特记录，最后由松岛宏分析。
　　
　　再然后就是这一次了。
　　
　　——你看到了什么，可怜的家伙……
　　
　　目光交错的瞬间，铄乞底手不由自主抖动了一下。
　　
　　是咒在生效，还是这个火神的走狗在恐惧？
　　
　　铄乞底似乎对自己感到震惊。然后，向山读到了攻击意图。
　　
　　磁链武器朝着四面八方扩张，并在发劲的同时猛然一抖，抖落粘附的金属粉尘。抖落的磁化合金粉尘会因为惯性而持续扩张，就会像“残影”甚至“分身”那样。
　　
　　越是高手，感知与电磁波雷达融合得越深，就越是容易觉得，那残影无比“真实”，具有“质感”。
　　
　　一名一重天侠客被一击抽飞，竟然从战舰上脱落，坠入太空之中。他在半空之中点燃推进器，打算在对方进一步动作之前赶回去。但是他头顶上却出现了剧烈的爆炸。
　　
　　战舰装甲居然炸开了！
　　
　　铄乞底的磁链武装在逼退侠客同时，内里掺杂的声子刀也偷偷碰撞外装甲，切出缝隙。他足部的外附武装快速填充流体炸药后引爆，撕裂了战舰的外装甲。
　　
　　向山想要阻拦，但铄乞底的义体规格毕竟更高，动作更快一筹。
　　
　　向山只能看着他如同壁虎一般挤了进去。
　　
　　长尾仿佛被船锚带动的锁链，就这样瞬息消失在外侧。
　　
　　“可恶，就差一点了……”向山立刻传讯李文扬，“代司令，小心，还有拆除左侧部分通道的反武者拒马！”
　　
　　向山操控一名一重天武者跟在铄乞底后面进入了内部。铄乞底完全避战，一路顶着子弹，不断拆毁防御工事。剧烈的爆炸沿着旗舰舰体一路向前传递。
　　
　　旗舰，舰桥，几名士兵已然拿出了弧形的板材，在李文扬身边搭建球形保护结构。基准人的素质足够强大。核弹爆炸位置不是太近的话，李文扬还有幸存的可能。几名武者紧张的看着甬道方向，感受着那由远及近、如同雷鸣般的响动。
　　
　　还有那陌生的、如同风暴一般的尖啸声。
　　
　　——这个家伙是贪恋生命吗？还是说哈特曼那老狗做足了预案，这种状况下他也想着在靠近舰桥的地方爆炸？
　　
　　能源、主炮与指挥官是战舰最为核心的部分。
　　
　　确保这三个区域的毁灭是最重要的。
　　
　　基准人武者的躯壳强度与生命力都不可小觑。
　　
　　在靠近舰桥的地方爆炸，确实是有道理的。
　　
　　但是……
　　
　　这同样也有可能是铄乞底想要多活一点儿而做出的选择。
　　
　　向山操控的一重天武者在后面追击，不断寻找角度施展咒术。
　　
　　铄乞底能感觉到自己的防御正在被瓦解。他感到怪异、感到空虚。往常支撑行为的众多插件被外来指令卸载。他发狂一般奔逃，却不知道为何要逃。他只是根据计划，逃向一个自己预定的死亡之地。
　　
　　他不断消耗弹药，破坏种种防御工事，偶尔挥动磁链武器去回击身后的人。
　　
　　近了，更近了……
　　
　　铄乞底不知道这种情绪叫做什么。他脑海中从未诞生过名为“修辞”的概念。
　　
　　他被人从侧面攻击了。向山控制的另外两个一重天武者从侧面截击。三人再次战作一团。狭窄的空间放大了磁链武器的优势，可是铄乞底的状态似乎大不如前。
　　
　　向山操控的一具身躯一指点向铄乞底的额头。铄乞底不敢怠慢，一脚踢出。这一具一重天义体撞击在墙壁上，实心的合金墙壁也微微扭曲。舰桥上，士兵们握紧武器，而留下的战舰驾驶员、参谋则尽力蜷缩身体，增加自己在爆炸中的幸存概率。
　　
　　但这只是向山的假动作。
　　
　　剩下两名一重天武者终于欺进铄乞底，锁住了他的四肢。两名一重天侠客的全身关节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但在这一瞬间，数个信号接收器正好对准了被击飞的那名一重天武者。
　　
　　铄乞底艰难抬手，试图举起了自己附有核弹的手臂。
　　
　　向山无悲无喜。
　　
　　【运行程序：拥抱】
　　
　　在那一瞬间，铄乞底愣住了。他产生了幻觉，他看到一个比自己高大得多的家伙将自己从地面上抱了起来……从未有过的……从未……
　　
　　未知的信息，大脑不知道应该如何处理。
　　
　　他就这样愣了几秒。
　　
　　关键几秒。
　　
　　激烈的爆炸。他身上的所有发射口在同一时刻闭合，所有弹药都在同一时刻激发。遍布全身的炸膛。侧腹的反应装甲也在此刻爆发，但由于姿势，力量作用在自己的胳膊上。
　　
　　一名侠客下半身被爆炸卷入。他扯断了带着核弹的左侧肢体倒飞出去。
　　
　　一发导弹不知从何而来，就这样钻入了铄乞底的残躯。没有外装甲的庇护，微型飞弹直接穿透了核心部件。
　　
　　在等离子体的绚烂光辉之中，铄乞底的上半截身体蒸发了。
　　
　　失控的聚变堆最后将这个家伙变成了光。
　　
　　“有时候我真希望自己不是个无神论者。这样子我说‘愿你下辈子如何如何’的时候就能显得真诚一点了……”向山犹豫了一下，补上了最后一个称呼，“可怜的孩子。”
　　
　　具有第十武神记忆的向山无疑憎恨铄乞底，因为他参与了对第十武神弟子的屠戮。
　　
　　但是，他确实对这个可怜的家伙抱有同情。
　　
　　铁心法王所提供的战斗记录中，有着宇文毕宿五的最后一幕。反应堆被破坏的他就连脑子都只剩下一半。他残存的意识做出的最后一个举动，是抱住同门的残骸。彼时，铄乞底长久注视着这一幕。
　　
　　宇文毕宿五自己或许也没有意识到吧，他是铄乞底这一生为数不多的对外交流。铄乞底无意识模仿着他所窥见的宇文毕宿五。在甬道追逐的最后，向山也确认了，铄乞底就连挣扎的姿态也是在模仿当初那个不想死的人。
　　
　　他曾对抚慰的行为感到好奇。
　　
　　向山便将虚拟的拥抱灌入他的大脑。他的大脑不知道如何处理这陌生的信息。
　　
　　仅此而已。
　　
　　原本打算二号就结束这一章的，没想到居然因为空调开太大感冒了，实在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