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答应 (第2/2页)
贝尔蒂奥教授越说越兴奋，手在空中比划着，忽然，他目光下移，落在了丹尼尔被汗水浸湿、贴在身上的学院衬衫上，眼中迸发出更强烈的光芒。
“对了！能不能…能不能把上衣脱了让我看看？就一下！我想确认一下肌肉的线条和伤疤…哦不，是那种历经战斗的痕迹感！”
“啊？！等、等一下！”
丹尼尔大惊失色，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这家伙在说什么疯话？！
然而，还没等他做出更多反应，旁边的伊芙仿佛接到了某种神圣的指令，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从地上一跃而起，双手就朝着丹尼尔的衬衫领口抓去。
嘴里还喊着：“为了艺术！丹尼尔前辈，请牺牲一下！”
“喂！伊芙！你干什么？！”
丹尼尔猝不及防，领口被抓住。
“就是！让本小姐也看看，你这家伙平时到底偷偷练了什么！”
原本瘫着的塔娜也唯恐天下不乱地跳了起来，从另一侧扑上来，嚷嚷着“为刚才的地狱训练复仇”，加入了“扒衣服”的行列。
“你们疯了？！住手！”
丹尼尔手忙脚乱地试图格挡两个突然“狂暴化”的女生。
训练衫的纽扣在拉扯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对对对！就是这样！自然的挣扎！野性的反抗！”
贝尔蒂奥教授不仅不阻止，反而在旁边激动地手舞足蹈，掏出一个小本子飞快地记录着什么，嘴里还念念有词。
场面一度极其混乱。
最终，在丹尼尔不敢真的用力伤到两个女生、而对方又异常执着的情况下，只听“刺啦”几声轻响，他衬衫胸前的几颗纽扣终于崩飞，整件上衣被塔娜和伊芙合力从肩膀扯了下来，露出下面锻炼得精壮匀称、覆盖着一层薄薄汗水的胸膛和腹肌。
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线条清晰但并不夸张，确实带着几道淡淡的、早已愈合的旧伤痕，有些是森林狩猎的纪念，有些是近期“活动”的痕迹。
“啊，我的衬衫……”
丹尼尔看着手里变成破布般的上衣，和崩飞不知滚到哪去的纽扣，一股邪火直冲头顶。
如果不是对方是教授，他早就一拳招呼过去了，能忍到现在，他都有点佩服自己的涵养。
然而，贝尔蒂奥教授对丹尼尔的怒火毫无所觉。
他双眼放光，如同发现了绝世瑰宝，一边用力鼓掌，一边用近乎咏叹调的嗓音高声道：“太完美了！就是这个！就是这个感觉！伤痕！汗水！紧绷的肌肉线条下蕴含的爆发力！还有这眼神…”
他指向丹尼尔因为恼怒而微微眯起、透着寒光的黑眸，兴奋继续说道：“看！多么棒的眼神！像一头被激怒的、锁定猎物的黑豹！警惕、危险、充满侵略性！这就是盖里！从地下斗技场的血污中爬出来的统治者！只凭一双拳头和不要命的狠劲，从社会最底层一步步抢夺财富、女人和权力的、伤痕累累的男人啊！”
‘这家伙绝对是个疯子，艺术疯子。’
丹尼尔在心里给贝尔蒂奥教授下了定论...强忍着把眼前这个手舞足蹈的瘦削男人一拳打飞的冲动，暗自庆幸自己居然还能保持基本的理智。
“哇哦……”
塔娜看着丹尼尔赤裸的上身，下意识地吞了口口水，碧红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彩，但随即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脸颊微红，移开了视线。
“……”
伊芙则完全呆住了，圆框眼镜后的蓝眸瞪得大大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嘴巴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刚才扒衣服的“勇气”荡然无存，只剩下后知后觉的羞赧和不知所措。
丹尼尔被她们看得更加不自在。
他下意识地抬手想遮一下胸口，但随即觉得这动作更显怪异，干脆破罐子破摔，将手里破烂的衬衫随手披在肩上，勉强遮住后背，然后转过身，背对着这群让他血压飙升的家伙，冷硬地丢下一句：“把衬衫还我。”
虽然纽扣没了，但总比光着好。
“丹尼尔·克莱恩同学！”
贝尔蒂奥教授绕到他面前，双手合十，用近乎哀求的、但依然灼热无比的目光看着他。
“就是你！我需要你！只有你才能完美诠释我心中的‘盖里’！拜托了！请务必加入我们！”
“不要。”
丹尼尔绕过他，抬脚就朝训练场外走去，语气斩钉截铁的拒绝道：“你去找别人吧。学院里厉害的人多得是。”
他以为事情到此为止了。
然而，从第二天起，丹尼尔就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持续性的头疼之中。
“丹尼尔同学在吗？”
几乎每次课间休息，贝尔蒂奥教授那辨识度极高的、带着艺术家激动腔调的声音，都会准时在E班教室门口响起。
他不厌其烦地前来“拜访”，试图用三寸不烂之舌说服丹尼尔。
“你觉得，一个像盖里这样，从小在贫民窟和斗技场长大，见惯了人性最黑暗面，却又奇迹般保有一丝扭曲底线的人，他在看到‘菲莉亚’那样纯洁如白纸的贵族小姐时，内心真正的心理活动会是什么样的？是纯粹的占有欲？还是夹杂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光明’的向往和破坏欲？”
他甚至利用自己的教授权限，在E班搞起了“戏剧人物心理分析特别讲座”，拿着剧本片段，对着全班同学滔滔不绝地剖析“盖里”的内心世界，试图让丹尼尔“理解”角色。
“他有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食物？武器？还是某种象征物？没关系，你可以慢慢想。反正我已经准备了一些你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可能会喜欢的东西—
从王都最新款的工程学玩具，到矮人大师打造的未开刃练习匕首，甚至还有一些稀有的魔界森林矿物标本……”
软的不行，就来“礼物攻势”。
各种各样包装精美、价值不菲的“小礼物”开始出现在丹尼尔的课桌抽屉里、宿舍门口。
丹尼尔烦不胜烦，简直怀疑这位大教授是不是闲得发慌，为什么就非得缠着自己这个对戏剧一窍不通、毫无兴趣的人不放？
随便去表演科或者艺术科找个有经验、有热情的学生不行吗？
伊芙看着他日益阴沉的脸，却掩嘴轻笑，眼中带着一种“我懂”的光芒，小声说道：“这就是真正的艺术家啊，丹尼尔前辈。他们一旦认定了‘灵感缪斯’或者‘完美的载体’，就会爆发出惊人的执着和行动力，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贝尔蒂奥教授显然是把你当成他‘盖里’一角的‘完美载体’了。”
最终。
“所以，你就把我叫到这里来了？”
校长办公室里，丹尼尔一脸便秘般的表情站在那里，周身散发着低气压。
校长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双手交叉抵着下巴，眼神飘忽，只敢用眼角余光偷偷观察丹尼尔的脸色，一副“我也很为难”的样子。
而站在办公桌另一侧，背着手，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洋溢着势在必得笑容的，正是贝尔蒂奥·奥林教授，他甚至还对丹尼尔眨了眨眼。
丹尼尔简直要气笑了...他听说，这位“戏剧诗人”为了逼他就范，竟然直接找到了校长，摆出了“如果丹尼尔·克莱恩不参演，那么今年感恩祭的《带刺的玫瑰》公演将无限期推迟，甚至可能取消”的终极筹码。
而这部戏剧，是今年感恩祭的重头戏，宣传早已放出，据说连王室都表示了关注。
校长显然承受不住“庆典招牌节目因一个学生拒演而流产”的压力，这才有了这次“三方会谈”。
“可是，教授，我都说了无数次了，我根本就没演过戏！连舞台都没上过！”
丹尼尔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声音里充满了无奈和烦躁地说道：“您为什么非要找我？学院里演技好、形象佳的学生多得是！阿雷斯那样的，不是更符合英雄主角的形象吗？”
“演戏可以从现在开始学！立刻就能开始！”
贝尔蒂奥教授大手一挥，信心满满。
“别担心，丹尼尔同学，以我的眼光和指导能力，绝对能在公演前把你训练成真正的‘盖里’！你身上有一种未经训练的、原始的真实感，这是任何技巧都无法替代的！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
“……”
丹尼尔知道跟这个陷入偏执的艺术疯子讲道理是没用的...他转而将愤怒的目光射向办公桌后的校长，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就这样看着？不管管？
校长被他看得更加心虚，悄悄低下头，假装研究桌上的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她现在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既不能公开支持贝尔蒂奥教授“强人所难”，又无法强硬地站在丹尼尔这边，否决教授那带着“艺术威胁”的请求。
正当丹尼尔觉得胸口憋闷，真想不管不顾地发火，大不了这个学不上了，直接收拾包袱回森林的时候…
“丹尼尔同学，”
贝尔蒂奥教授忽然收敛了脸上过于外放的热情，用一种近乎恳切、甚至带着一丝卑微哀求的语气，开口说道，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这部《带刺的玫瑰》……真的是我构思多年，倾注了全部心血，自认可以称得上‘杰作’的作品。而你……”
他指向丹尼尔，眼神无比认真，继续说道：“你就是完成这部杰作所需要的，最后一块、也是至关重要的一块拼图。没有你，盖里这个角色就是不完整的，这部戏的灵魂就缺了一角。”
同时他顿了顿，仿佛下定了决心，语气变得更加郑重，甚至带上了一种谈判般的意味：“只要你答应出演，任何条件，只要我能办到，你都可以提。
物质上的支持自不必说，学费、生活费、甚至未来的一些资源，我都可以提供。
如果你想结识人脉，拓宽眼界，我可以用我的名誉担保，将你引入王都最顶级的社交圈，介绍你认识那些寻常人一生都难以企及的大人物。
我和许多古老贵族家族交情匪浅，与几位骑士团长也有旧谊，甚至……”
他微微前倾身体，压低了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巨大的秘密：“…我与矮人部族的长老、精灵族的长老会成员，甚至一些隐居的学者和异族智者，都保持着良好的关系。
如果你对矮人的锻造技艺，或者精灵的魔法、自然知识感兴趣，我都可以为你引荐。”
“啊？”
丹尼尔原本打定主意无论对方说什么都左耳进右耳出的决心，在听到某个关键词时，动摇了。
他下意识地反问贝尔蒂奥教授道：“等、等等，您说……精灵？您认识精灵？”
看到丹尼尔第一次表现出明确的兴趣，贝尔蒂奥教授眼中精光爆闪，立刻意识到机会来了！
他立刻坐直身体，用更加热情、更具诱惑力的语气回答：“哦哦，当然！我亲爱的孩子，我刚才不是提到过吗？我年轻时游历大陆，因为戏剧创作，曾有幸受邀访问过精灵族那神秘的、几乎从不对外族开放的圣地…世界树之都，安都瑞尔！”
“世界树之都……”
丹尼尔喃喃重复，心脏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
安都瑞尔，精灵一族在大陆上仅存的、也是最大的聚居地，由传说中连通天地的巨大世界树为核心构建的森林都市。
对于非精灵种族而言，那里是绝对的禁区，是只存在于诗歌和传说中的地方。
埃丝莉……她是否就在那里？以她在精灵族中的地位，很可能。
“没错！安都瑞尔！”
贝尔蒂奥教授趁热打铁，语速加快，继续忽悠道：“当时的精灵女王，在观看了我的一部以古代精灵传说改编的戏剧后，非常欣赏，成了我艺术的知音。我们至今仍保持着书信联系，算是……嗯，笔友？”
贝尔蒂奥教授略带得意地笑了笑。
“如果你需要的话，以我的名义，为你写一封引荐信，让你有机会前往安都瑞尔做客，甚至觐见女王陛下，也并非完全不可能的事情。当然，这需要合适的时机和理由，但总归是一条路径。”
如果能去世界树之都……说不定……就能见到埃丝莉了？
感恩祭结束，紧接着就是期末考核，然后是漫长的暑假。
如果贝尔蒂奥教授真能提供一封有效的引荐信，那么假期抽出一段时间，想办法前往精灵领地，似乎……并非痴心妄想？
这个诱惑太大了，大到他几乎无法拒绝。
“呼……”
丹尼尔闭上眼睛，深深地、缓缓地吐出一口长气，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抗拒、烦躁和无奈都挤压出去。
再睁开眼时，眼中的挣扎和恼怒已经平息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命般的平静，以及一丝深藏的、连他自己都未完全察觉的期待。
他看着眼前满怀期待、笑容灿烂到几乎要闪瞎人眼的贝尔蒂奥教授，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向前一步，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贝尔蒂奥教授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巨大的喜悦，他几乎是扑上来，双手紧紧握住丹尼尔的手，用力地上下摇晃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太好了！太好了！丹尼尔同学！我就知道！你会理解的！你会成为最棒的‘盖里’！我向你保证，这绝对会是你人生中一段难忘的、精彩的经历！”
贝尔蒂奥立刻敲定了明天下午第二次剧本围读的具体时间和地点，又絮絮叨叨地叮嘱了许多注意事项，这才心满意足、仿佛打了胜仗般，迈着轻快的步伐离开了校长办公室。
丹尼尔望着那扇被轻轻带上的、雕刻着学院纹章的木门，怔怔出神。
自己这个决定…究竟是对是错？
为了一个渺茫的、见到埃丝莉的可能，卷入这麻烦的戏剧，应付一群心思各异的“演员”，真的值得吗？
纷乱的思绪尚未理清，身后传来校长幽幽的、带着一丝复杂调侃意味的声音：“不是说……喜欢的是琳那孩子吗？怎么，一听到精灵，就立刻改变主意了？”
她显然听到了刚才的部分对话，语气里带着长辈看透晚辈心思的了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说道：“也对，你们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对神秘美丽的精灵族着迷，也是人之常情。”
丹尼尔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校长，声音闷闷的，带着压抑的火气：“拜托您……适可而止吧。我的耐心和理智，真的快到极限了，快要爆炸了。”
“既然你这么‘不舒服’，”
校长从善如流，甚至带着点“求之不得”的轻松。
“能不能在‘爆炸’之前，赶紧出去一下？我想一个人静静。”
“……”
丹尼尔猛地转过身，黑眸冷冷地扫了校长一眼，不再多说一个字。
他带着满腔无处发泄的、混合着妥协的憋屈、对未来的不确定、以及对即将到来的“戏剧生活”的本能抗拒的怒火，用力拉开办公室的门，又“砰”地一声甩上，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
木质门板撞击门框的巨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久久不息。